逆光:每个人生都有困境。有的人是一时,有的人却是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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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旧时光 发表于 2021-1-18 08:32:0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
每个人生都有困境。有的人是一时,有的人却是一世




那天,冬日的斜阳让人昏昏欲睡,陈秋推门进来。

五月初,我在这条嘈杂的长街盘下了其中最小的一个门面,又进行了简单的装修,添置了必要的设备,一家小像馆便悄无声息的开业了。而让我面对一间破旧不堪的清水房,痛下决心除了交上8千的转让费,同时还缴付两年房租的唯一理由是租金相对便宜。

疫情刚过,面对严冬一般冷清的市面,重操旧业我其实是犹豫的,可孩儿他妈这回认定似的坚持。

这个店如果不定下来,就更难找到合适的了。商量的语气,却是哀怨的眼神。

一天接娃儿放学回家,路过一排缤纷耀眼的专卖店,小朋友突然问了一句,爸爸,你怎么不开店了。

对着孩子怔怔的期许的眼神,我对自己当前的苟且,又是好一阵愧疚不安,难道现实生活的窘迫还是隐隐的感染了敏感的小朋友?

前一秒街道两旁还花团锦簇的,这一下就变得群魔乱舞,模糊不清。

是的,离结束上一份工作,我已经在家呆了两年了。

两年前,当我把所有设备物件一样不留的贱价转让,那一车又一车的堆积如山,都与我相伴多年,当那天我决定放弃所有的时候,心里是全然的决绝,我以为此生会彻底告别拍照这个行业。可两年之后,我花了多出几倍的经费去采购这些设备,当我又跟当年一样,安静得跟个木偶似的望穿秋水,盼着顾客光临的时候,我深刻的明白,生命,真是难以预料。

那天,陈秋来的时候,我正对着一个“奇葩”客人的背影客气礼貌却又生硬的说声慢走。

拍照的时候对取件的时间做过详尽的沟通和确认。想不到过几天这人不分青红皂白,硬要马上取到照片,还对我一顿上纲上线的斥责。换了从前,我也会针尖对麦芒,据理力争。可眼下,对那张比动漫还生动灵活的变脸,我无一例外的点头应允,状似比清政府还无能。那一刻,我又一个深刻的明白,这些年来我变了好多,不知是应该庆幸还是悲哀。

深呼吸,不经意间,透过玻璃门,我看到街对面走过来的人似曾相识。圆脸,寸头,深灰的夹克和同色系的牛仔,还有对着我的方向,一笑眼睛就眯成了一条缝。还好没有迷糊到老年痴呆的年纪,同时一个名字秒闪脑海,陈秋。我却没有称呼,只是本能的也对着走近的陈秋露出一丝笑意。

问了好几个人,才知道你店开在这里了。推门进来的陈秋依然是笑着的

是啊,开了几个月了。我起身寒暄着,温文尔雅。

我还想拍张照片,50岁留个纪念。40岁那年也是找你拍的。陈秋双手来回搓着,眼睛里没有藏好的羞怯被我发现。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就10年了。那时,开在别处的那家店,做得风生水起。

那你这次,准备怎么拍呢?

我不想拍多了,我就想拍一张。

可以啊。

我想,拍张女装照,再拍张男装照,你帮我组合在一起。我想,我也能留一张那样喜庆的合影照片。陈秋嗫嚅着,我看见白炽灯的光照里,细纹顺着她的双眼角,密密麻麻爬了满脸。

岁月的风霜不会放过任何人,多年以后的陈秋,还是一身男装。可是,暮年之际,她眼底的落寞与哀愁也越发清晰可见。



每回有人问我老家在什么地方,我总不晓得该怎么回答才算正确。

我出生在江里片区的一个小山坳里,两岁的时候,我爸自部队转业,我们一家人才得以迁居县城,在绣衣池我爸单位宿舍大院里安定下来。70年代末城乡境况的巨大区别,让我在老表的艳羡中度过了很多年,直到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祖国的山乡,城镇户口"商品粮"和"铁饭碗"的动人故事分崩离析。我才如梦初醒,直叹人生的"高开低走"。

可梦醒前我是盲目快乐过的。

我爸单位的家属大院是一幢一楼一底的筒子楼。底层和2楼各住了3户人家,底层每户人家屋外原先是一条阶荫。落雨天的时候院里的小孩子会聚在那里玩"跳房子"的游戏。后来阶荫外沿砌了一堵矮墙变成每家的厨房。每逢晌午或傍晚时分院子里总飘散着花椒煎蛋的香气。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种香气是从陈秋家散发出来的。陈秋说她那时候就只会做这道花椒煎蛋这道菜。

陈秋家就住在大院进门旁的那所两居室。我现在还能想起,她们家用青砖砌的厨房外墙上,经常会挂着几串红辣椒和玉米捧子。那景象特别年画。

后来听人讲,陈秋家并没有什么人在我爸单位系统里上班。只是这个家属大院的产权归属有些许历史遗留问题跟陈秋家扯上了半毛钱关系,陈秋他爸就在某年某天搞了一场偷天换日的革命。他一手策划加现场指挥,陈秋她妈冲锋陷阵,英勇无比。在我爸单位领导办公室里哭闹了3天,硬是逼得领导焦头烂额,走投无路时在年深日久的遗留问题上签字画押,同意陈秋一家先借住于此。于是陈秋一家老小又选在一个黄道吉日,哐哐铛铛,名正言顺的入住了绣衣池家属大院。

我对陈秋最初的记忆是从阶荫还没有修围墙开始的。那时候,地面斑驳,一到下雨天湿气加重,只有陈秋家屋外那段地面稍微干躁些。院里的小孩儿就会不约而同的选在那里做游戏。地少人多难免会各自为阵,拉帮结派,争抢地盘。在几方人马相持不下时总会找到领地的小主人陈秋来主持公道。那时的陈秋应该8岁左右,不苟言笑。短发,长裤,有点婴儿肥。大多时候都在她的主持下众小孩儿能化干戈为玉帛。有一回住陈秋家对面的小雨不服气,哭着回屋搬救兵,不一会儿小雨她妈气势汹汹的牵着小雨走过来,边走边骂骂咧咧,我看今天哪个是"当权派",哪个是实权派"?吃屎的还把屙屎的欺负了。

陈秋小小年纪,却是一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气势。小雨她妈最后丢下一句“有娘养,没娘教”的话,正要悻悻离开。哪知陈秋竟像个被激怒的小狮子一般,冲上去一把抓住那小孩儿她妈的衣服就拳打脚踢。

我当时被那阵张吓得直往家里跑,后来想想,那天陈秋之所以那样大动干戈,是因为小雨她妈不该骂人的时候提了陈秋的妈。因为那时候,陈秋她妈因生陈秋小弟,难产,死了。

从怀了小弟那天起,陈秋她妈就躲进了山里老家。预产期没到陈秋她爸就在屋外晾满了新生儿的“尿片”,等到乡干部闻风出动,堵在陈秋家老屋院子里时,他爸抱着一个从别处借来的襁褓婴儿慢悠悠的迎出门来,一脸狗腿的招呼着众神进屋。屋里光景比土匪搜刮过得都干净,就见陈秋她妈正躺在里屋的床上,神情恹恹的喝着半碗鸡蛋羹。队伍里的女干部正要上前瞧个究竟,这时陈秋她爸怀里的婴儿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声,陈秋她爸急忙窜到前面把婴儿塞在了陈秋她妈怀里。

慌乱的掩护下,众乡干部愁眉苦脸的离开。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居然有“超生”的漏网之鱼。上面追究起来也够他们喝一壶的了。

当天夜里陈秋他妈意外发作,难产。原先约好的接生婆不敢轻举妄动。那天又逢雷雨天气,山路难行,陈秋她爸好不容易找来板车,把陈秋她妈拖到乡镇医院,等陈秋她弟呱呱出生时,她妈已经奄奄一息了。

后来,很多年。陈秋家里人提起这些事,都会重复一句,这都是命。

那天的纠纷,在院里的邻居们劝阻下才得以平息。本来,陈秋家因为不是本系统的职工而住在这家属院里就显得格格不入,在那之后,陈秋在院里大人口里的风评更是降到了冰点,尤其是小雨她妈,提到陈秋直接来一句"没教养"完事。

可在我们一帮小孩儿的眼里,陈秋却成了敢于挑战大人的“圣斗士”。

陈秋她妈去世后最初那些年,一直是她外婆在他们家帮着看弟弟。陈秋她爸要赚钱养家。外婆年迈,家务活大多都落在陈秋身上。陈秋会把院里的小孩组织起来,和她一起分担家务。每隔一段时间,她都会把她外婆从烧过的蜂窝煤渣里挑出来的没有烧过的煤块,豁泥做成煤球。我们小孩儿在她的指挥下端水打杂,踉踉跄跄。这中间,跑的最欢的就是当初她妈跟陈秋较量过的小雨。

小雨跟陈秋念同一级。白而瘦,娇柔文静,继承了她妈天鹅长颈的特点。时常梨花带雨的女生小雨往陈秋身边一站,把陈秋称得英气十足。

我们家住在2楼,站在我们家窗前,可以看到底层天井的水池和洗台。中学时候的陈秋,个子长高了不少,褪去婴儿肥的脸棱角分明了些,一身打扮却越发中性了。小男生的发型多少年都没有再变过。每天傍晚她会端着一大盆家人换下的衣服在水池前浆洗。前胸的白汗衫被水沾湿一大片,隐约露出里面裹过着身体的白布条。我妈有回叹了一息,哎,没妈的孩子。

陈秋初2没念完,就被她爸托关系安排到一个集体单位。不久她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弄来一辆破“嘉陵”。每天载着白衣飘飘的小雨,嗖得消失在绣 衣池幽暗的长巷尽头。

筒子楼的厕所都是公用的。我们住的家属大院的厕所在底层到2楼楼梯拐角处过去,再经过一条巷子才到。幼年的我一直感觉那条巷子黑漆漆,阴森森的。每回上厕所都会在十万火急的时候才肯来个百米冲刺。

那天,我掀开拐角处通往厕所过道的门,一眼看见陈秋亲到下雨脸上的唇闪电般的离开。我愣了一下,也没多想又自顾着绕过她们,朝着厕所跑去。

身后,陈秋大声问,带纸了没有?

我边跑边头也不回的把手里的纸扬起给她看

刚才我跟小雨开玩笑。陈秋接着又说。

我没有回答,“砰”的推上了厕所门。

小雨是84年夏天被家人送走的,那时候她刚参加完高考。听我妈说她是被送到遥远的新疆她一个亲戚家里。走之前,小雨被关在屋里,她爸妈寸步不离的守在外屋。见到每顿送进去的饭菜都没有动,她妈慌了,哭号着,这是作的什么孽呀。随着哭声,小雨她妈冲向对门住着的陈秋家里,又是一阵狂轰滥炸。我跟我爸妈赶下去的时候,看见一片狼藉的地上,陈秋跪在那里,头低得不能再低。她的双手紧紧的抱着小雨她妈的一条腿,说,求你,不要怪小雨。都是我的错。小雨她妈顺脚蹬了一脚,破口大骂。我们家是做了什么孽。碰到你这么一个男不男, 女不女的怪物。

小雨她妈,一直自诩职业女性,维持了半辈子的优雅,在那一天终于完全崩塌。曾经无比美丽高贵的天鹅颈被散乱的发丝缠绕,似乎她崩溃之后将要窒息。

那天要不是我 爸妈在场,估计"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后陈秋会被小雨她妈揪着不打死也得残。陈秋她外婆倚在里屋的门边,紧闭的嘴唇跟着身体瑟瑟发抖,黑洞洞的眼睛里,泪水不停的往外流。

小雨被送走之后。陈秋那辆破“嘉陵”就一直停在院子的一角,任风吹雨打。

有天半夜,陈秋她弟敲开了我家的门,他哭着求我爸妈去看下他姐。原来,陈秋在外面喝醉了酒,过公路时不留神,被车撞了。那时,陈秋她爸在外地跑江湖去了,外婆老得根本管不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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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就老了 发表于 2021-1-19 21:02:0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
感谢分享,受益良多!来自: Android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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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彩修先生 发表于 2021-2-1 19:59:06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
你的文字总是和你的名字一样,会带人去到那些老旧的时光里,看完除了嗟叹,还会眼眶湿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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